拨动过片把手,取景构图,选择合适的光圈快门组合,精确控制曝光和景深,最后庄重地按下快门,这是属于胶片摄影的一套仪式。三年多时间里,摄影师牛童用大画幅相机拍下400多张快递员和站点的照片,用胶片定格城市里“最熟悉的陌生人”。
几年前,这位95后青年也很难想象他的生活会与快递行业产生如此交集。直到2020年的一天,母亲叶菊告诉他,自己找到了一份新的工作——快递分拣员。
那时候,牛童刚考上研究生,母亲刚刚失业,母子间为此爆发了一段激烈的争执,“我不希望她在这个年纪还一直从事这样的体力劳动”。但在叶菊看来,儿子需要她的经济支持——“上学的时候是学费,毕业之后也可能需要家里的接济,或者是将来结婚的费用。”
新工作在南京栖霞区的一家快递分拣厂,距离母子俩生活了20多年的小区只需步行半小时的路程。工作需要三班倒,叶菊经常上夜班,每天要分拣一两千件包裹,月收入五、六千元。
在牛童看来,这份工作枯燥且辛苦,母亲偏偏乐在其中,甚至还因为做得出色,成为领班。带着不解和心疼,他决定借着假期调研的名义,去体验一番母亲的新工作。
“你进去之后会发现,虽然很辛苦,虽然人员流动很多,但始终有一批像我母亲一样的大龄务工人员在这里工作。”这些叔叔阿姨们告诉牛童,这并不是一件“更辛苦”的工作,“在这个年龄段还有能够安身立命的地方,是一种幸运。”
在每天弯腰、直立上千次的分拣工作中,牛童没有忘记自己的另一重身份——是摄影艺术专业的在读研究生,也是尝试用作品证明自己的青年摄影师。他需要毕业作品,也希望这份作品和他的成长、家庭、个人情感有直接的联系。
他开始好奇这个隐匿在城市之后的群体有着怎样的故事;快递分拣厂的工人们也在好奇:一个年轻的学生,为什么闯入了他们的世界?一台略显复古的胶片相机,成为“局外人”和“局内人”连结沟通的纽带。
一开始,他用卡片相机拍了十几卷胶卷,等到冲洗出来回看,发现自己和工作中的快递员们缺乏互动感。“好像我又成为旁观者,站在围墙外面的世界去记录里面。”
调整拍摄策略,牛童选择使用大画幅的胶片机,尽管一张底片成本60块,拍摄时间半小时起步,成本不菲。在调试设备、准备拍摄的过程中,快递工人们也仿佛从工作状态里抽离了出来。
大画幅胶片机拍出来的照片还可以保留更多细节,“你看到了一个被压缩成平面的、二维的世界呈现在那块毛玻璃上的时候,会感叹好神奇。”
因母亲临时起意的一份假期实践,逐渐扩充为一场历时三年的拍摄。牛童的镜头记录了快递分拣厂堆积如山的包裹,拍摄过许多快递工人的人物肖像,也去探访过他们的家庭,甚至故乡。这些叔叔、阿姨们还把他带到了快递链条上的更多场所。牛童这才发现,在距离他家很近的地方,一些他未曾踏足过的院落、厂房,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转化为快递产业的枝枝蔓蔓。
比这些中转站、分拣厂更接近快递产业“毛细血管”末端的,是家门口的快递驿站,比如“小刘叔叔”刘晓军的理发店。经营了数十年的理发店,座椅皮面已经老化得斑斑驳驳。最近几年,快递驿站的一排排货架逐渐挤占了曾属于理发店的空间。在牛童开始拍摄快递系列作品之后,小刘叔叔和他的快递驿站,也被大画幅相机定格为胶片。
母亲的形象,同样定格在牛童的胶片中。照片里,叶菊颈间系着蓝丝巾,头戴蓝色贝雷帽,难得描了眉毛、涂了口红,神情略显严肃,那是一张摆脱了快递工人刻板形象的肖像照。
被牛童的相机记录下来的,还有更多流动着的、陌生人的故事。一位快递工人告诉他,“我的手摸过上海、北京、西安的快递,这些指纹代替我去过中国的很多地方。”
在另一张照片里,一位发色花白的中年男子凝视着镜头,他穿着一家快递公司的制服,却伫立在另一家快递公司的站点。他是否刚刚经历过一次跳槽?又为何选择在快递这个行业里辗转谋生?在这位快递员讲述他的故事时,牛童想到了自己的父亲。
这张照片,后来成为牛童送到国际大赛上的一张照片。“我觉得他就像雕塑一样伫立在那,他的形象气质让我看到了一个快递员的标准样貌。”
牛童听到了许多快递工人分享他们的人生。而这并非一个年轻摄影师去探索一个陌生的行当、去俯身一个所谓“底层”的世界,而是一个出身平凡的青年人,去见证和记录父母那一代人的生活轨迹。
“一开始都希望你展现这个产业多么残酷,会有噱头、会有流量,”牛童说,“但是当你自己、当你的家里人成为其中一员的时候,我当然希望这个产业不再是一个特别冰冷的地方。”
也正是这份发端于亲情的温度打动了评委,2024年,牛童摄影作品《快递》入围徕卡摄影奖的主竞赛单元,他成为1979年奖项创立以来第四位获得提名的中国摄影师。
想让妈妈感到骄傲,是强烈驱使牛童拍摄这组作品的原因。最后他意识到,“其实母亲她也并不需要这些,为了让她骄傲是我的情感,是我觉得她应该骄傲。”
叶菊看到了儿子的这份成绩,尽管摄影师的世界距离她的生活很远。在牛童远赴德国领奖的几个月之后,叶菊因结直肠癌去世。此前,她用了漫长的铺垫,在电话里告诉儿子自己患病的消息。“跟我聊最近认识了谁,最近谁家发生了什么事,然后再问问我的学业、情感状况,最近生活怎么样有没有照顾好自己等等话题,最后才汇聚成了那一个结果。”牛童形容,这个过程就像等待快递的到来——包裹在抵达前,已是历经万水千山的辗转。
3月的南京,乍暖还寒。这组名为《快递》的创作,随着牛童与母亲的最终告别,在今年画下一个休止符。而从作品中汲取的养分,还将伴随他接下来的艺术生涯。